毁灭
2090年2月18日
毁灭或许是其它意义上的重生。
机场穹顶的防弹玻璃折射着冷白灯光,消毒水与金属探测器的静电味在中央空调的风中交织。
简的碎花裙摆扫过安检仪器的铬合金外壳时,远处武装巡逻机的轰鸣正穿透落地窗的隔音层。
“爸爸,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抓我,我什么也没做呀!?”简拉着他的手,在机场的人群里穿梭。
“你记住了,不是你的错,永远都不会是。他们都是因为你自身的能力才这么做,这么对待你。你只是一个孩子啊,可恶。”埃里克抿着嘴唇,咬紧牙齿。
“还有,我不是你父亲,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他转头看到简低着头没有讲话,她当时才到他腰那么高,小小的一个,头发太长了,好久没理过了。他才刚刚把她从研究所带出来,正准备登机远离有战争的地方。
他见她不愿讲话便开口道:“你恨他们吗?”
“啊?”她小小的脸抬起来,疑问地看着埃里克,看上去很可爱,“他们?”
“那些抓你的人。”
“当然了,好痛的。我没有一时不是感觉难受的,当时我好害怕,没有光,没有温暖。别讲了,我不想再体验了。”她靠他更紧了,表现得极害怕,他又想起来刚带她到家里时,她一直都不讲话。眼睛瞪得老大,总是呆滞地看着什么。她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开口,直到今天她的话才多起来。
“嗯,我理解你。那么,你恨你父母吗?”
“父母?”
“是他们生育了你,但把你交给政府了。”
“是吗?那自然恨他们。”
“哈?”他看着她的脸蛋,听她随口说出来,感觉很有意思。
“那你恨这个世界吗,都没有人善待过你,带来的只有让你难受、痛苦,从来都只会利用你,你想杀光他们吗?”埃里克锐利的目光看向她,她的头又低下去了。
她抬起头面带灿烂的笑容,很阳光,眯着眼笑着说:“不是有你吗?你对我不是很好吗?比任何人都要好!有你在,我就不恨!谁也不恨!”她笑嘻嘻的,埃里克的脸一下就发红了,他摸了摸她的头,也笑了。
“为什么?因为我?”
“嗯嗯嗯!因为这个世界虽然可恨而且可怕,但是有爱我,对我好的人在我身边,一切恨意好像都会被我忘记。”
他一把把她抱起来,不算很重,上了飞机,她也显得十分高兴。
(2094年7月28日)
即使远在印度仍受到了些许战争的波及。
青灰色金属纳米机器人掠过之处,柏油路面像结痂的伤口般重新黏合。但那些无法修复的裂缝深处,去年冬天的血水仍在渗漏——被EMP武器烧毁的排水系统早成了培养变异蚊蝇的温床。
流浪汉们蹲在重建局的全息广告牌下,用激光笔修改着投影字幕:“免费领取合成淀粉“
穿校服的少女踩着自发电滑板掠过,轮胎碾碎的蟑螂壳。一辆辆破旧的轿车呼啸而过,还是战争之前的款式。
“四战已经结束两个月了,还是这么衰败啊。”埃里克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,恢复了一些但仍十分稀少,埃里克听到走廊的脚步声,很轻快,门口停了下来。
新德里雨季的潮气在窗玻璃上凝成蜿蜒的水痕,埃里克的指尖划过楼下龟裂的沥青路。
檀木门框突然渗出细密水珠,少女背包滴落的水珠在太阳能地板上晕开淡黄色污渍——那是雨季特有的泥浆色,白色的门外是一个黑发的少女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,爸今天你又没去那吗?”她有些不开心,但仍没有太显露她的感情,她跳进门,把包甩到沙发上。
“那里有人帮我处理,没必要天天去。”埃里克站起来,看她头发又没扎好,“以后让我帮你绑吧,你自己总是扎不好。”
“啊知道了,每次起床你都不在家,还说我呢。”她让他站在她身后帮她绑头发。
“对了,你这几天先不用去上课了,”埃里克摸着她头,她才刚到他胸口那么高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还记得起四年前的那些人吗?”
“那些?欧联的那些人吗?”她有些害怕,但也没表现出来。
“是啊,战争结束了,他们又有精力来寻找你了。我这四年前也一直在被通缉着,我的研究还没有完善,我没有,完全没有拥有「士兵」的人。没有能力保护你。你就待在家里,一定不要出门了,走漏了风声就不好了,好吧?”埃里克以商量的口吻说着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她又担心地说:“你之前一直在被通缉吗?因为我?”
“呃,其实没什么的。一直在国外,没有什么不方便的,再说了,也是为了你好,错的不是你,是他们。他让她不用那么自责,一边摆手一边无所谓地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要这么说啦,你还这么小,怎么会让你受委屈。好了好了,别担心了,一定会没有事的。我认识很多人,都和你差不多年纪,他们偶尔会来照顾你,我的研究离成功不远了。马上会结束的。”埃里克见到没有讲话,又问道。
“在生气吗?之前有什么事,在学校里?进来时,就看你闷闷不乐的,被欺负了?”埃里克摸着她的脸想看看有没有伤。
“嗯。”她小声地答道,头一扭就挣开了他的手,一跃就跑开了,跑到房间里关好了门,锁上了。
她书包上面被涂鸦的“杂种”字样并没有被埃里克看到,但她脑中所回忆的被霸凌的画面,好像被埃里克看的一清二楚。
“又是因为你是欧洲那的移民吗?”他轻轻走到门前,门框上挂着,贴着他们之前出去玩时的相片,纸制的,已经很少见了。
他靠在门前,轻轻敲了敲,他在门外站着,她在床上趴着想流出眼泪,但是又在尽力忍住。
他在门口和蔼又理解她地笑了笑,他没有笑出声,一边摆弄着相片一边开口安慰说。
“我并不担心你乱用「士兵」,你不会去因这种事去伤害别人。但你感觉受伤了也是应该的,很难受吧?我希望你原谅他,原谅那些伤害你的人,不会因这种事去憎恨。你身上背负着更重要的使命,你是会拯救一切的那个人。”
他有些感叹,又开口向她说。“所以你要记住,你身上的力量带来的不是伤害、不是毁灭,是拯救。你将为所有人带来新生。”埃里克一直看着他和她在泰姬陵那一次游玩拍下的照片,她那时九岁,笑得真的很开心,想要永远保持在那一刻。
“我知道了,父亲。我也没有憎恨过谁,未来也是。”她听到他的话,轻轻地下了床,她站在门边贴着身子,靠在门上,倾听着他讲话,叹了口气,“真的吗,父亲。让我不去憎恨这个世界,就可以新生。”
“嗯,谢谢你。简,我永远爱你。”他看着窗外的天空,战争不会结束,直到将文明毁灭即止。
(2094年8月2日)
“父亲,有人来了。一直在敲门,我已经过去把门锁上、警急按钮按上了,现在暂时进不来。”简躲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,缩在一团,显得提心吊胆的。
简口中的话如雷贯耳,从耳麦里传到埃里克的耳朵,打断了刚刚埃里克还在听的研究员报告。
“啊?那那些我派去照顾你的人呢?还没有到吗?”埃里克原以为势头过去了,搜查得没那么紧了,可这消息让他天塌一般。埃里克挥挥手,示意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离开。
“没有,没来过,那几个哥哥姐姐一般这个点已经到了,但没来。估计是被他们……”简害怕地颤抖着发出声音,她听着外面的叫声和砸门声更加害怕了。“咚咚咚”的声音要把她的一切都砸碎,所有所爱的都被砸碎了。
“你先坚持一下,我很快就赶过去,一定要坚持住,不能放弃啊,我不要失去你了。”但他说罢后并没有什么动作,只是有些呆若木鸡地看着桌子,又低头没有目的地发着楞,在简没有察觉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嗯,知道了。我会的,爸爸。但如果你被抓了杀了怎么办?你不是通缉犯吗?我不想连累你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。好了,再见简。别担心我会救出你的,和四年前一样。”他目光在颤抖,简现在还关心着他,而他在做什么!?
“好。谢谢了,爸爸。”她挂去电话,她说得很轻,也许是被门外的人吓的,她连忙起来跑到自己房间门口,锁上去接下加固按钮,她坐在地上捂着耳朵,听到家门好像是被砸开了。
他们在门口大呼小叫地,有的劝她开门,有的在用工具拆门,声音很吵。
铁白色的门被打开了,中间打了一个人差不多一个人差不多一半大小的洞,简正对着门缩在一团,身子害怕得一直在打哆嗦,像一个可怜的小猫。
几个男人见到她在那立刻掏出枪给她手脚各来了几发,这个几十年的铜制子弹,因为杀伤力低不会被禁用,所以这些跨国违法搜捕的卧底一般都会使用。
“呼”的几声消音的枪声过后,她痛得在地上抽搐,“哇”地哭声传遍了几个人耳朵。
她痛苦地倒在地上,手脚被打得鲜血直流,她却丝毫无法活动,她脸部难受地扭曲,疯狂地叫唤着。他们几个人立马进去,让止血器为她止血,但不治疗伤口,她仍然毫无反抗之力。
“她不会用「士兵」吗?”
“不知道啊,没用最好,否则会用的话恐怕我们已经死了。”
“是啊!”
“正好他们几个最看不起我们小队,连「士兵」持有者我们都没有配备,哼!现在呢?哈哈!”
简咬紧牙关,看这六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,有说有笑,丝毫不管她,一个人过来扛起她就向门外走出去,他们仍然在说笑,要回去邀功似的。
她想挣扎,但是又动弹不得,她做不到像埃里克说的那种坚持不放弃。
她伤一直很痛,她说不出话了,虽然血止住了,但稍微挤压一点伤口就疼得要命,她实在太难以忍受了,一直在流眼泪,但没有哭出声。
直到他们一起上了车,带走了她,父亲也没有来救她。他们一直在听她呼救,极其厌烦了,他们用刀捅她大腿让她不要叫唤了,刀使劲拧着她的腿,她放肆地、痛苦地尖叫。
她用力地张开手捶打着他们,要他们停下来,但他们的力气没有一丝减弱,她左腿一动也不敢动,里面插的刀稍稍挪动一下就生不如死了。
身子其它部位没有一处是不因疼痛而抽动的,之前的枪伤仿佛不存在似的,枪伤的疼痛被盖了过去,她疼痛难忍,一直在抽搐着。
但心里还在想着埃里克一定会来救她,她坚持不懈的用力,用力让眼睛不要那么快闭上。但是看着渐渐消失在身后的街道,有一种奇怪的眩晕感,安静的,闭上了眼睛。
埃里克痛苦地捂着头,他把其他工作人员都叫了出去,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。独自,痛苦,孤寂的想着,可是雪白的实验室只有随意跳动的数据,让他心里更加压抑。
“我到底在想什么!我到底在干什么!根本赶不过去的!车程要一个多小时,这怎么可能!”
“之前对她说的话,好像只是在安慰她!仿佛给了她希望,但是她自己无法把握好一样,把责任推给她了?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!”他抓着自己的脸,抓狂了似的,心中不断地想着。
他流下眼泪,他好后悔,把她安置在家里,这是他的失策,他想着他现在就应该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旁。但是现在的结果已经无法挽回了。
又让她重新回到那种生活吗,那也算生活?是地狱!简·菲尼克斯因为他又向那该死的地狱走去,他无助地哭着,用力擦去眼泪,跪在地上,歇斯底里地哭喊着。
锤打着地面,做什么到现在都无济于事了,他忍住哭声缓缓起身,走了出去,坐上车向他家开去。他一路上泪水总是止不住在流,一面开车一面抹去眼泪,他对路上的什么事物都提不起感觉,对任何事脑袋都是空白的。
走上楼梯他面上盖上一层阴霾,在走廊上他见到了他派的几个刚刚成年的男孩女孩的尸体,流下的血都不再温热了,他们是他照顾的几个战争孤儿,前几天还在他们家吃起晚饭,都是熟络的人还有两个是情侣,他们的笑脸都浮现在他眼前。
透过这层阴霾去看,连死亡出现在他眼前,他的表情都什么也没显露,好像听见他的心滴血的声音。一滴两滴都化成简那小孩子气的脸,又是失去吗?
他走进他那被砸坏了的家门,好安静啊!什么声音都没有,屋子乱糟糟,他丝毫不想打理,瘫坐在沙发上,手搭在大腿上,无力地歪着头呆滞的目光扫视着房间。
埃里克撞开家门时,玄关的全息歌手仍在吟唱变调的情歌。恒河落日壁纸上溅射状的血迹正在暮色中氧化成深褐,半截学生证上的金发少女笑容陷在碎玻璃里,像被封在琥珀中的萤火虫。
凌乱纷飞的相片飘落在翻倒的咖喱锅旁,油渍正缓慢蚕食相纸边缘。当最后一线暮光被楼下的警笛声切断,他手背上的泪痕与天花板的弹孔在阴影中惊人地相似。
到处都是,到处都是她曾生活过的痕迹,看到她房门被锯开了似的,房门的加固被埃里克解除了。
他见到那几张相片,仍然完好,他扯了下来装进口袋里。有一张是泰姬陵的那个,简被裁了下来,应该是拆门时